朱阁绮户

火翎接二连三地升上天空。京都原本的宁静就好似从未出现过，只留下鸣啸之声不绝于耳。一朵连着一朵绽放的明艳的光火照亮了京都整片的穹，像是节日里的烟火一般。上穷碧落下黄泉，一时间，所有的一切都连成了一抹殷红色。

看得到的，是绚彩斑斓的美丽，看不到的呢？

迹部，作为一朝亲王，只怕是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火翎升空背后的意义了。这火翎的箭尾用羽毛制成，上升时发出犀利的疾啸声，如同凤凰将亡时的哀鸣。凤凰浴火而重生，只是谁来为它点燃那一把生的烈焰？

火翎生空，意味着皇室告急。各地的皇亲国戚们都必将以最快的速度至京。只是人心各异，各怀鬼胎。有几人增援？又有几人借机另有谋划？答案未到最后，谁都不能猜透。放飞第一支火翎开始，一场庄重的赌博就随之开局。开赌局的人用自己的荣华，尊严，生命，甚至是其他无辜的泱泱国民的性命来赌这一场的结果是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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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都，已然跃进了视线之中。离开的这几个月里发生了怎样的变故却还是茫茫然无一点儿头绪，只能徒劳地着急。一身华贵的青年脸上是罕见的凝重。

而同一时间的厢房内，不二周助寻常地品着茶，偶尔无心地翻弄着几篾纸笺，也不知看入了多少。

“手冢，眼看着京都就要到了。你有什么打算？”说话间，浅笑盈盈，泰然自若。

“冷眼旁观。”

“……你决定要淌这摊混水了吧？”疑问的语气中，不知为何总觉着透着些儿‘早已料到’的味道。

一种被人看了个透彻的不自在，手冢别过头看墙上挂着的字画，口气生硬，“我说了再看看！”

“呵呵，”也不再追问，不二放下手中的几张薄纸，“我倒有些好奇，火翎已经唱响战争的前奏曲了，下面该上哪一出了？亲情的伟大？又或者……成王败寇？”

搁置在桌上的几页淡黄的纸页正中端端正正写着“求援书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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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亲王殿下！殿下可回来了。圣上盼着殿下回来已多时了。”

船方靠了岸，还未等停稳，岸边等候的官员们早已呼喊着跪下。看来是等候了不少日子了。

“恩。”随意地挥挥手令他们起身，迹部踱步上岸，略微环顾了一下接迎的队伍，人数寥寥，与平日里的礼仪传统相去已远，素知他习惯、喜好的王兄竟做下这样一番安排，宫府之中的情形便是可想而知了。

“王兄可还安好？”

“唉”低叹一声，为首的宦臣答应道：“圣上好几日不曾好好休息过了。自从右丞相伊诺雷德斯·忍足暗反后……”

“忍足？！”不由地打断了回话，说不震惊那是假的，迹部脸上的神情好半饷才恢复了常态。“恩，继续。”

“诶……”被吓到的宦臣小心翼翼地接口，“圣上月前已给交好的几个盟国递了求援信，算日子，回复早应该要到了，可几个强援至今音信杳无。圣上担心若是右丞相早与敌国有通，这场战……”

迹部只觉得五味陈杂，听不进这宦人还报了些什么。几天前的日子里，他为了未知的危机思绪繁杂，做了千百种的假设，想了千百种的对策，可无论如何，他都保留着自己一贯的自信和骄傲。一心以为什么样的天灾人祸，只消他回来后提点提点他笨蛋的老哥，便烟消云散。而知道这来龙去脉之后，却又是另一样的心境。

纳尔兰皇室谋臣武将齐聚，虽说文官，武将素来有些不和，可左文右武在石头一样的老哥的调度领导下也合作得井然有序。伊诺雷德斯是个古老的习武世家了，骁勇如斯，为纳尔兰家的天下立过不少功。皇室一向待其不薄，何以至谋反？

“牵马来，本亲王要去丞相府。”念头一转，迹部决然道。

“呃？这……”第二次被打断，却是这样一个突然的决定，宦官不敢应话。亲王冒冒失失地独身去一个嫌疑谋反的武将府中，若是出了些差池，谁来担这样的责任？

“哼。”嘴角熟悉的冷笑的弧度，皇室动荡，所以亲王的命令没有人听了么？

“啪”一个响指。

魁梧的侍从只道了一声简明扼要的“是”，一匹良驹已从迎接的队伍中被牵了出来。迹部从容地跨上马背，冷眼扫过依然木然的随从护卫们，一甩鞭，扬长而去。这才醒过来一般的官吏们急忙指使护卫们追上，而自己则匆忙回宫禀报去了。

良久，泊在岸边无人理睬的船上才缓步走出了一黑一白两位公子。

“船家。”一袭白衣的不二调笑着用不大的声音唤了一句。

“世子莫再取笑了。”应声出来的人，哪里还是原来那个渔家人粗鄙的样子，眉目虽谈不上清秀，可也是五官端正，气质更是天差地别了。手里一本厚厚的资料本暗示着他真正的身份。

“叫你查的事怎么样了？”手冢适时地插话，把话题引到正事上来。

“资料不多，贴身的侍从叫桦地，孤儿，从小接受各种武艺训练，是个不错的护卫。此人话不多，唯一特殊只处大概是他只听迹部的命令，寸步不离。”

“桦地么？如何跟的亲王？武艺到了什么水准？”

“属下无能，这个人的来历甚少人知道。”说着，低下了头，一脸不甘。

沉吟了一会了，手冢道：“也罢，你先去吧。”

人影走远了，手冢还在思索，伊诺雷德斯却是个什么样的人物？按查到的说法，迹部离京不过数月的时间，如何能在数月之中造成如此声势？若是谋划已久，纳尔兰一族又怎么没有半点觉察？

“在想什么？”不二的声音似乎永远都没有紧张感。

“按原本的资料，我以为迹部是个厉害的角色，行事华丽铺张的亲王表象下，做事颇有谋略，下手则不留后路。可看这段时间同行以来的表现，对下属不怎么显露的关心首先超出了我的预计。桦地这个人物本不在我们的预料之中，现在看来，疏忽了。再者，迹部身为亲王，凭一时之气冲到谋反的丞相府中，能不能活着出来都不一定，有勇而无谋。难道我的预计错误了？”

“咯咯，怎么？是庆幸少了一位狠角色还是遗憾游戏难度降低？”依然把眼睛眯成一条线儿，可手冢总觉得那双不易见到的婴儿蓝的眸子现在一定闪着危险的光。

“……似乎都不是。”

“手冢，”不二忽然正色道，“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？”

“什么？”看着不二的表情，手冢不禁一怔，自己难道忽略了什么？

“我在想……我们还要在这船上说多久？先去客栈好不好？”又是那样干净得让人牙痒痒的笑容。手冢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找错了同伴。

耳边，风声呼啸。迹部的笑容有点发苦的味道。在京都里让马儿跑到这个速度他还是第一次。这可不是什么值得人高兴的改变。因为……

街道两边冷冷清清的，家家户户闭门不出。原先京都繁华热闹的场面早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。原本这个时候，正是集市上人海如潮的当儿，一路打闹嬉戏的孩子们，路边上看胭脂看粉儿的姑娘们，不时有卖艺街头的杂耍班儿的铜锣声响，更别提那个往日济济攘攘的闲话长短的茶楼饭馆。那样一路下来，再快的千里马也只能是小散个步，溜溜街罢了。而现在……

忍足，最好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！

翻身下马，迹部挥开丞相府的家丁就直往里冲，桦地忠实地跟在身边，拦下还想纠缠的丞相府家仆们。识得亲王殿下的下人们也不敢再多加阻拦，只有高声传道：“亲王殿下驾到。”

正厅里传出忍足爽朗的笑声：“不知亲王殿下大驾光临，有失远迎，还望恕罪啊。”

话音未落，就见人已从厅中迎出，作势正要行礼。

“哼。”也不理会迎出来的男子，迹部径直走入厅中。主座上，一壶上好的梅雪泡出的毛尖正煮在壶上。也不多让，迹部就坐上了主座，这方回头说了第一句话，“伊诺雷德斯·忍足！你什么意思？！”

忍足也不答话，随着迹部进了厅，大大方方地在其身边坐下，指着正煮着的茶道：“要尝尝么？满院的梅树可只出了这么一坛子梅雪呢。”话语间，青年带着目空一切的骄傲的微笑。只是不知，为的是这一坛子的好梅雪，或者别的什么。

“你不用闲扯了，忍足，你到底在做什么？王兄道你跟敌国有通，我却信你没有。”盯着忍足半饷，迹部再度开口。像是为那壶茶静了心一样，迹部的语气平静了许多。

“哦？凭什么信我没有？”

冷笑不语。迹部一个示意，桦地端下煮着的茶，倒了一杯奉上。

而此时，尾随他们而至的护卫随从正赶到，厅外一片的喧哗声。